一
西师,即西南师范大学的简称,至少在“合校”诞生西南大学之前,这是一个人尽皆知的名称。在我心目中,西师不仅仅是一所大学,它本身就是一座城市,拥有城市的许多结构,例如各种商店、银行,附属的中小学、幼儿园,以及医院、工厂、果园、奶牛场,也包括那些身份来源复杂的社区居民,甚至还有属于学校的各处风景名胜,这都属于类似城市的组织形态。
当然这并不奇怪,很多国家单位都有着类似的组织结构,学校如此,工厂也如此。只是西师实在面积巨大,内部单位繁多,校园里居民众多,这样的印象也就特别深刻。
我在北碚外婆家长大,外婆家就在西师附近,所以我从小就对这个庞大的学校满怀好奇。西师面积广大,单是围墙就翻山越岭,经由北碚城边缘一直绵延向前,从天星桥一路过来,跨越水岚垭,穿过文星湾直奔团山堡,在马鞍溪人迹罕至的河谷边继续推进,一眼看不到头。小时候,二舅时常带我去马鞍溪捞鱼或垂钓,我们沿荆棘丛生的河谷走了好几个小时,还能够看见旁边山坡上耸立的围墙。我总是问二舅:“围墙里面是哪里?”二舅不假思索地回答说:“西师,还是西师!”那时候,望着这高高的山岭上起伏的围墙,我有一种从图片上仰视万里长城的感觉,那么高大,那么雄伟。
西师的围墙离外婆家也就二三十米,我上学的大明小学也与西师仅一墙之隔,于是我常常跟随小伙伴的脚步溜进去“探险”。大约是20世纪70年代初,西师搬迁去了梁平等地,校址由内迁的“哈军工”使用,校内人不多,大量的楼房都闲置一旁,空空荡荡。我们在一栋栋空无一人的大楼里跑来跑去,听着自己脚步的回声,有点兴奋,也有点害怕。有一次,一位“孩子王”得意地宣布,在操场的看台附近发现了一个隧洞,只有勇敢的人才能走过去。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愿承认自己是胆小鬼,于是相约前去探险。西师的操场背靠一座巨大的山岭,沿着山岭开凿了好几处防空洞,一般都铁栅栏紧锁,但有一处隧洞却敞开着。我们手挽手地往洞里走,最初一段还有光亮,能够隐约看见脚下的道路,越往深处走就越黑暗,到中间一段就完全看不见了,大家心中非常恐惧,只有左右牵着的手还能给人一点安慰。不多一会儿,突然眼前又透出了一些光亮,让人眼睛很不适应。光亮越来越大,我们发现已经走到了隧洞的另一边。这短短的十来分钟,我们体验了光明与黑暗,就仿佛一次生与死的切换一样,尽管年幼的我们并不真的懂得什么是生死。从此以后,这个地方成了考验“新入伙”的小玩伴的首选,只有敢于接受隧洞挑战的玩伴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神秘如中世纪城堡的西师就这样在我们心中树立着自己巍峨的形象。
西师地处北碚,不过其中包含的一切,人与物与事都各自独立存在,与围墙外的这个城市似乎没有太大的关系。围墙外、山岭下的人们对其中正在发生的一切不无神往。我的童年时代,这里是主要观看露天电影的地方,而且上映的都是大家盼望已久的影片,它不仅及时满足了人们的渴求,而且还常常奉献一些额外的“惊喜”。例如,1976年电影《金光大道》第二部公映,西师就在操场上连映两场,不仅有第二部,还重新放映了第一部,北碚附近的居民不仅看了电影,而且被西师的气魄折服。20世纪80年代初,西师修建了一处圆顶食堂,四围皆窗,宽敞明亮,如同一个巨大的蒙古包,这个造型在普遍采用红砖青瓦建筑的年代有点奢侈,引起了周边居民的羡慕,二舅参观后回到家感叹了好几天:“西师真有钱啊,食堂也盖得这样讲究!”西师有钱,总是完成一些超越北碚人民想象的事情,这就是当时的普遍共识,尽管其中可能多有误读。
二
1989年7月,我毕业后到西师工作,为了找到一间合适的住房,在校内多方打听,四处寻觅。因为不符合单人居住的条件,我一次又一次被房产科拒绝,不过却也因此参观了许多形态各异的教师宿舍。在游走校园的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宿舍并不是只有单元房或筒子楼这样典型的样式,西师操场旁边的“爱情火焰山”附近就矗立着一排排青瓦黄墙的小平房,犹如民国时期的郊外别墅。这里居校园丘陵地带,满目苍翠,又可以居高临下,近瞰校园风光,远眺缙云山山峦,真可谓是“林中雅舍”。从文星湾小校门进去左拐,是一排排的红砖平房,退级设计,每家每户都有屋前的院坝,傍晚总有人支一张小桌就餐,夏天则一边观天赏月,一边纳凉聊天。这份惬意正是我外婆家景象的再现,所以好几次路过此地,都会情不自禁地驻足呆看,仿佛时光穿越,梦回童年。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去柑橘研究所附近某位老师家拜访,刚刚转过一片柑橘林,就见到了一座近代四川民居式的住宅,三面合围,朝阳而立,青砖灰瓦,小巧精致。顺着民居的正面看过去,是一大排郁郁葱葱的树林,树林顺坡往下,则是蜿蜒曲折的马鞍溪,马鞍溪的对岸又是一大片原生态的风景,一处陡峭的岩石,上面飞瀑直下。童年的我就常常随同二舅在下面的小溪里捕鱼,也在这处瀑布下面的水潭中垂钓。那个时候,从未想到还可以站在这里从这个角度观看风景,更没有想到风景还可能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在住宅的面前。看来西师的老师不仅生活在巨大的“城堡”中,而且置身于梦幻般的仙境里!
当然,几经折腾,我还是没有能够找到一处可以安身的居所。因为“城堡”太大,其管理必须井然有序,我们都得面对一丝不苟的管理人员。结婚成家、有孩子同住、职称级别,这都是逐级上升的分房条件。房产科人员都必须铁面无私,否则也难以面对五花八门的要求,我好像也找不出充足的理由来为自己争取一间别墅式的风景雅舍。
没有风景中的雅舍也并不是一件多么绝望的事情,因为当年的西师,就如同一个城市的景观布局,到处点缀着巧心安排的“名胜”,几处学生宿舍分别以桃园、李园、橘园、杏园命名,尽显四季飘香的果林风光;行政楼旁边的紫藤架,一到春天,紫藤花便瀑布般地倾泻而下,煞是壮观;桃花山教师宿舍区,每年桃花盛开,姹紫嫣红;校内还有些引人想象的所在,如大校门体育场旁边的“野猪林”,时有体育系的壮汉舞枪弄棍、挥鞭走剑;数学系前面是一大片高耸云天的香樟林,林下野花烂漫;在文学院和桃花山之间还有过一湾翠绿,花木繁盛,流水潺潺,我称之为“九寨沟”。
西师人都生活在同一个“城堡”之中,彼此也没有那么大的距离,日常呼朋唤友、雅集酬唱,都是常态。团山堡的芋儿鸡、胜利街的老鸭汤、天生桥的香辣干锅、北碚码头的河鲜,还有天奇大厦楼顶花园的清茶、上岛咖啡的炒饭快餐,包括在校内的桂园、禾丰楼餐厅小聚,都蛮有兴味,大家谈天说地,毫无芥蒂。重庆人的直率、耿直在这种场景中尽情发挥,“城堡”的共同体意识和嘉陵江的码头文化相互融合,消解了知识分子的酸腐和造作,让人沉醉。后来我到成都工作,遇到了在平原商业文化中生活的同事,每次谈事都坚持到街头咖啡馆,以各种理由拒绝我踏入他的家门,真让我极度不适应。后来想想,这两者的差异大概就是码头文化与商业文化的不同,也是“城堡”共同体与市民个体性的不同,而我,已经习惯了“城堡”意识的熏染。
三
西师有“城堡”的气势,也就有了“城堡”的性格。在这里,围墙封锁了沟沟壑壑,绿荫掩映了荆棘丛生,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界,可能也会多一些彼此的碰撞与人际的锋芒。刚到西师不久,我到一位老师家串门,突然听见对面楼上传来声嘶力竭的咆哮,循声望去,但见一衣冠楚楚的男子兀立窗前,勇赴刑场一般凛然演讲,慷慨激昂,义正词严,内容则不辨西东,隐晦难懂。同事解释说,不要见怪,他在“文革”年代精神失常了。后来读《吴宓日记》,其中以文学的精细为我们描绘了大量惊心动魄的西师故事,也大体明白了这堡垒中的内耗曾经是何等的严重而持久。
城堡之中,“堡主”的话语权可能会多一点,民国时代清华梅贻琦式的协商平衡未必适用于这个地方,在山峦叠嶂、沟壑纵横的地带也未必管用。这也是“城堡”性格显而易见的弱点,不过我还是愿意记录下它的优点和温暖。20世纪90年代初,我刚好符合这里科研破格的要求,有机会顺利晋级职称。那个年代,职称评审是一件大事,几乎每个申报者都会找机会去申说自己的优势,以博得人事处的重视和专家的好评。刚到西师不久的我,却完全摸不着北,自始至终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去找什么人,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评了职称。没想到,事后却传来了人事处宋处长的一个评价:“此人从未因为职称找过我们,这样的人正是我们人事工作应该关心的对象。”说实话,这话真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因为“找”与“不找”于我而言可能都是偶然的,我当时未必有什么深思熟虑的操行考虑,但这位人事处处长的话却让我颇为动容。
西师统战部的傅部长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领导。因为我参加了民盟,傅部长经常远远看见我就专门停下来问这问那,话题都不离要求进步、参政议政等重大内容,有时候我难以立即作出回应,所以有一段时间,我有点怕遇到傅部长,担心不能达到她新的政治要求,辜负了她的信任。但是,这位傅部长却丝毫也不介意,对我的“进步”历程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有时候几乎是循循善诱地为我分析专家学者应该怎么“进步”,而“进步”也并不是一种额外的负担,它可以推动学者的成长和发展。在傅部长坚持不懈的推动下,我竟然从一位普通的学者成长为民盟西南大学的主委,还遵循着她所描述的“进步”路线,进入政协参政议政了。当然,直到我决定离开西师返回母校北京师范大学工作的时候,依然心存猜测,这就是一位忠于职守的老干部的工作本能吧,归根到底她是在为她工作的部门尽一份责任。如果有一天她发现我还是告别了西师,所有这些努力可能不仅不能为她增添光彩,反而会影响上级对她工作的评价。到那时,我们的友谊可能也就自然结束了,这在我来说颇有歉意,但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久,我还是回到了北师大,从托运行李北上的那一天开始,我似乎又回到了刚刚认识傅部长的那一天,有点不敢面对她,甚至刻意躲着她。但是,傅部长再次超出了我的推测,就在我回到北师大那一年的冬天,她利用出差的机会专程到北师大家中找我,推心置腹地继续和我聊“进步”,聊学者的参政议政,只是自始至终也没有提到我离开西师的事情,仿佛我还是西师的一员,还在西师统战部的关照之下。第二年,在北师大的一次民主党派活动中,北师大党委统战部部长告诉我,傅部长曾经专门给她打电话,向北师大郑重推荐我。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心中的感受,我想到鲁迅说过的话:“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直到这时,我才承认自己可能并不真正理解傅部长,在她尽责工作的背后,更有一种对“人”的关怀和认知,就是这样的境界让她超越了一般的政绩追求,释放出一种人性深处的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