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触摸过我母亲的口腔。”
这是《我见夕阳与朝阳无异》这部小说的第一句话。我也的确触摸过我母亲的口腔,虽然与小说中描写的情境不同,但那次意外的亲密接触也给当时的我带来了一种触电般的奇特感受。
人在感知到电流时会产生警觉,下意识地想要远离,即使是面对微弱如冬天的静电时也是如此,这和教育或者认知没有多大关系,我们的警觉往往更多来自本能,也就是身体的记忆。在触碰的那一瞬间,我们被唤醒的不仅是当下的恐惧,还有被储存在基因中的更古老的恐惧,譬如,一位先祖在目睹雷电劈裂一根树木时的恐惧。身体会帮助我们记住很多东西,在触碰到我母亲的口腔时,我才忽然重新意识到我们曾经有多亲密。我曾经真实地生活在她的身体里,她柔软的腹腔曾是我的全世界,那里的潮湿、温暖曾经构成了我每天都在经历的天气。皮肤和触觉保留下来的记忆使我感觉到一种遥远的熟悉,然而我的大脑则早就把这些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于是,那一刻,熟悉和陌生同时出现,给我带来一种复杂甚至是错乱的感受。
发生这件事的当天,我就把开头这句话打了出来,保存在文档里。直觉告诉我,它会是一篇小说的开头,就像苏珊·桑塔格在电视访谈中说的那样,有时候,她的脑子里会出现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会引导她写下某个故事。在写作中,我也有过不少次这样的体验,但很多时候,由这句话引发的故事不会立即出现,而是需要等上一段时间。这个时间不确定,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几年都有可能。所以,对我而言,这些忽然冒出来的话更接近于一截截新芽,有着它们自己的生长节奏。《我见夕阳与朝阳无异》的创作过程就是这样,小说最终完成的时间距离我在文档中打下那句话已经过去将近五年。不过,我并不把这种写作方式看成某种神启或超验的经验,相反,我认为它是日常经验累积的结果。比方说,这本小说中出现的很多情节其实也都来自我在生活里听到的故事,它们在当时也许并没有让我产生书写的冲动,但在写小说的过程中,这些故事的碎片重新浮现,随着小说的脉络生长出了连贯的逻辑和情感特质。
因此,也可以说,这篇小说起源于记忆。口述是家族传承记忆的方式,就好像那首童谣所唱的,“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现实情况肯定没有歌里呈现的这种戏剧感或者舞台感,它有可能只是全家坐在一起看电视时谁忽然聊起的几句,也有可能是逢年过节长辈们随意提及的一段逸事,然而正是这些零碎的故事最后却可能拼凑出一部小小的家族史。只不过,与那种由史家仔细考据、推敲后撰写成册的信史不同,普通人的家族史更像是被时间之火焚烧后语焉不详的断章残页。因此,这些口述的故事在我看来也接近于最古老的那种故事,它们会随着时间不断变化,被不同的声音喂养,持续地生长,演变出各种各样的版本。它们并不会众口一词,因为口述依凭的总是记忆,而记忆又并非可靠的东西。记忆会消失,会错位,会被杜撰,会像水中的筷子一样,扭曲、变形。因此,有一种说法是,当一个人开始讲述自己的记忆时,他其实就已经在讲故事了。而无论是处理记忆还是讲故事,在我看来都是我们理解和思考自身以及世界的基本方式。
我是在多山的地方出生的,但小时候并不真正住在山中,山只是终年环绕四周,与我保持着一种能看见却不接触的距离。家中的长辈们则大多有着在山中居住的经历,那是他们的青年时代,被掩埋在山体中的过去。过去重见天日的方式便是不经意地口述,也就是讲故事。那些故事零零散散地飘落,日积月累,渐渐在我心中堆起了一座虚幻的山。这座山对我构成了巨大的诱惑,诱惑在于,家人们讲起它时的语气总是怀念,仿佛那才是更好的生活,矛盾的是,最终他们却无一例外地选择离开山来到平地。
在这本书中,山代表着一种逝去的生活,一个正在消失的时代。作为90年代出生的人,我刚好赶上了改革开放和互联网涌入的热潮,这些事情听上去很大,但落到生活里,它们带来的东西其实都是非常具体且鲜活的,譬如,街边整日播放的流行乐,可以看到外国电影的租碟店,进口的巧克力和太妃糖,《名侦探柯南》和《哆啦A梦》,以及最神奇的大头电脑……这些几乎都是突然出现在我的童年末尾和青春期的天外来客,还处在模仿期的我能够快速且享受地进入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因为我的身上还没有被旧世界深刻地烙印。然而,对于我们父母那一辈的很多人来说,接受新世界无异于打断原先的骨骼再度生长,新世界并不只意味着更多的玩乐与新奇,还意味着他们过往累积的经验会忽然变成伪币,无法流通。大山的世界是依靠经验的世界,所以它臃肿、缓慢,既稳定又在稳定中趋于僵化,而新世界则致力于精简、效率,快速而灵活,是穿梭的列车,用精确简明的标识来兼做免责声明。如果你赶不上这趟列车,那必然是你自己的问题。这种错位和变迁带来的拉扯也正是小说中“父亲”和“母亲”遭遇的问题,“母亲”拼命试图赶上列车,然而却没能及时读懂标识,而“父亲”则在经历了几次失败后选择放弃,他们失去了熟悉的,却又不能将陌生变为熟悉。
在我看来,地形会塑造人观看的目光。对于山区而言,遮挡是目光首先也始终在遭遇的问题。山是无法避开的屏障,但同时也是一个天然的板凳,人站在上面,自然就学会了眺望。原地和远方,这是这篇小说试图展现的两种空间,各自对应着各自的时间。
小说中,原地是熟悉的过去,远方是陌生的未来,而现在则是两者混沌的交汇,里面的人们身处于这两种时间中,被拉扯着,如同陷在流沙地中,向上的同时又无时无刻不在下陷。可以说,在《我见夕阳与朝阳无异》中并没有“成功的人”,远方在到达的一刻又变作了原地,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问题和困境,在某些层面甚至称得上是失败。可失败是社会标准的分层,是数据和权力而非人心,我更想描述的是失落,失去和落下。在我的眼中,他们不是败兵,而只是一群伞兵,在求生的过程中摇摇晃晃地飘荡,即使手抓得再紧也还是避免不了持续地坠落,连他们自己往往也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当然,本篇小说也无意于解答这个问题,它只是试图跟着这些人一块飘荡,在坠落的过程中将记忆如同风一样捕捉进那个兜住所有人的巨大的伞中。
另一方面,小说中父母一辈经历的这种失落以及失落带来的拉扯也是整台运转不停的时代机器投下来的一个小小缩影。这部小说书写的也正是这一小片阴影,也许它转瞬即逝,但落到一个小小家族中时,却足以激发各种各样的声音,它们或高昂如愤怒时的咆哮,或含糊如腹中隐忍难发的低语,这些声音不断地讲述着故事,故事零碎、简短,语焉不详,甚至颠来倒去,不遵循时间的顺序。于是,呈现在主人公面前的不是一条有去无回的往事之河,它更像是一幅七拼八凑起来的残缺的图画,化身为记忆的时间如此向他显现,而他只能选择进入画中,在无方向的游荡中重复、碰壁,以画中人的身份去讲述这幅画本身。
在小说的结尾,游荡的主人公又回到了触碰他“母亲”口腔的这一幕,时间仿佛纹丝未动,尽管故事已经讲完。因此,我们可以说这部小说讲述了一个家族几十年的变迁,但它也可能仅仅只是一个出神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