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二年七月,为了去北京,我不得不先去厦门,等待手机上的黄码转绿,预计要七天时间。那时有很多人这样做,为了去北京,先去其他地方等待。本来是很荒唐的事,但我有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住在厦门,一直说要去那里找她,却拖了十几年,没想到因为这样的原因突然成行,也很高兴。我住在朋友家里,她白天总是不在,房子却非常大,每天上午我独自在家,试图写小说,就是眼下的《永结无情游》。刚刚开始,千头万绪。那时写下的段落,后来全都作废了。
最初我想写的是一场始于九十年代初,止于二〇〇〇年的教育改革,我本身是这场改革的受益者。后来我明白,所谓受益,并非真正成为有用的人才,而是在人生比较早的阶段,习得有关自由平等的观念,因而受益终身。在小说的准备阶段,我曾与过去的几位老师和同学有过长谈,获得修正记忆时不同的进入方式。然而当小说真正展开以后,故事与人物都具备了动能,朝着其他方向发展。准备阶段积累的素材几乎都没有用上,但始于九十年代的愿望形成一种基调,始终弥漫其中。
二〇二二年八月,我从厦门来到北京,见了一位朋友。那段时间公共场所普遍还没有开放,我们的包里装着零食和水,在街边绿地聊天。蚊子猖獗,但植物美丽,空气透亮,非常干净,甚至安静,是一个相当短暂的时期,很快就被人遗忘。
“要创作出能活过这个时代的作品啊。”朋友坐在长椅上说。
这句话在当时的情境下曾给予我很大的安慰和鼓励。至今三年过去,我们共同经历的是社会、精神和身体的康复过程。我的内心完成了一趟更迭。此刻我是怎么看待时代的,很难讲,但和三年前肯定不同。朋友不久后就离开了北京,我们没有再见过面,也很少彼此问候。我和人的关系常常变成这样,珍贵的东西被掩埋至深处,于是物理形态渐渐不复存在。
我不认为这是好的,想要改变。
将“永结无情游”作为书名是在小说还不具备形态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不完全是因为诗句本身的含义,但这句话被一位朋友用作签名档很多年。我为老朋友们写了这个小说,写的却是友谊的失败,以及未曾间断的后悔和自省。我直到这几年才明白,友谊并不长存,而是在激流与断裂中,承接出彼此的灰心。
202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