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题目,同样的素材,十年前完成这篇小说时是另外一张面孔。我设定的人物统统成了英雄,我笔下的百姓处处体现着英勇与智慧。大家可能已经想象出最初这篇小说的样貌了。写完后,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于是就把小说“压”在了案头,这一压就是十年。
清明节回老家扫墓,人们正给绿油油的麦田浇水。现在科技已经很发达,但是,乡亲们却很少使用滴灌,依旧一铁锨一铁锨地埋头改口、回垄。看着他们的身影,有一种东西猛然触动了我——难道他们不明白科技种植省时省力吗?显然不是。那是乡亲们善良的执着和始终认为只有付出才能收获的真诚。他们坚信在土地上洒下多少汗水,土地就一定会赐予他们多少希望的坚守。
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再次翻出十年前的这篇小说,我才真正明白了哪里“不对劲儿”——最初小说中的农民不是我认识的真实的农民。因此,我对小说进行了重新构思。我没写“宏大抗战”中硝烟弥漫的战场和运筹帷幄的将领,我只想盯着平原上一群为了麦苗敢跟鬼子拼命的农民。我觉得,抗战的底色不只是英雄的高光,更多的是普通人攥着锄头、护着庄稼的模样——他们的愤怒不是喊出来的,是看着麦苗发黄时心里的疼。
我想,小说中的“麦苗”不仅仅是农作物,更是无数遭受苦难民众的隐喻。麦苗的遭遇何尝不是中国人民遭受侵略时的样子?我更愿意把麦苗的“饥渴”看成代梅村人的“饥渴”,把麦苗的“愤怒”看作全村人的“愤怒”。我把麦苗的命运和村民的命运绑在一起:村民躲进山里,麦苗在地里枯萎。杨二瞎三人冒险回村,不是为了财物,是为了“闻闻麦苗还活着没”;张福深最终决定集体回村,喊的口号是“回家种地”,他们不是不怕鬼子,他们更怕“转眼即逝的季节”。我觉得这种“怕”,比对鬼子的恐惧更戳心。
我希望小说里的人,都带着“土气”。在我心中,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勇将和机智聪慧的谋士,他们怕鬼子,会失算,会自责,会哭,会饿肚子,会犯糊涂, 这些看似不完美的形象设立更符合我认识的乡亲们。这样的抗战更真实,最基层民众的抗争让抗战更有力量。
或许是长期从事纪实写作的原因,我在小说处理上更愿意让虚构变得“非虚构”些。由此,我以“这是一个和我爷爷有关的故事”开篇,除了让“虚构”更接近“真实”外,我还想让宏大历史落到“个人”身上,表达个体生命与国家命运的某种关系。
小说结尾,我设计了乡亲们“不舍昼夜在麦田里忙碌,咕咕咕的井水滋润着成片成片的麦田”。对依靠土地过活的百姓来说,他们的“胜利”是麦苗活了,是能种地了,能好好过日子了。他们的愤怒,是对侵略者的恨;他们的愤怒,更是对土地的爱。当我写出“清风拂过麦田,成片成片的麦苗起起伏伏,像在跳着祝福的舞蹈”这样的话的时候,我知道我的目的大概是达到了—— 对代梅村人来说,他们的根是土地,是麦苗;对抗战来说,“根”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千千万万团结奋起、齐心抗争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