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岁的时候,在我外公那里,看到了围棋这玩意。他是科举考试最后一班车的乘员,诗书棋画都要懂一些,是安身立命之本。对我而言,只是好玩。那时买不起正式的围棋,我的第一副棋,是异想天开拼凑出来。五六十年代,上海旧货商店、废品商店多,在安福路乌鲁木齐中路转角,就有这么一家,它卖零散的马赛克小瓷砖,约一厘米见方,我便蹲在地上,耐心挑选绿白两色的,各挑了两百来颗,回来洗洗干净,充作可以对阵的棋子;至于棋盘,用笔一条条画在白纸上,再找张硬板纸,细细糊平,遂大功告成。
老先生为我讲过围棋要义。基本技术,他是不讲的,让我自己找书学,他讲些与围棋有关的思维。六十多年过去,世事繁杂,很多道理记不清了,有的话,在我人生路上不时派得上用场,历久弥新,忘怀不得。比如,外公说,围棋三百六十一位置,你多得半子,就赢了,所以懂得看势很要紧,只会拼拼杀杀,露出破绽,搞不好,反是输家。老先生有围棋著作,是用毛笔正楷写成,没有出版的机会,赠送于我。下乡做知青的时候,我把两册大大的毛边本放在家里书架上,后来就找不到了,几十年,回想起来不胜遗憾。
我决定写与围棋相关的小说,是在电脑战胜世界冠军的悲哀时刻。原先以为属于人类顶尖智慧的围棋,居然被芯片和各种零件堆起来的机器轻易打败,实在心有不甘。刚开始的时候,我想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写出人类棋手终于妙招迭出,战胜了那个AI高手;写了不久,几次撞墙,专业思维渐渐清醒,我无法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必须承认,在相当多的领域,人类的智慧,与AI对垒,已经不占优势,甚至处于无法扭转的劣势。
创作,往往是奇妙的经历。一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拐个弯,也许曲径通幽。我没法拼凑战胜AI选手的故事,另一个奇怪的构思,却在悄悄形成。这个构思,和记忆中外公讲过的某个道理相关。记得老先生说过如此意思,棋形很重要,高手追求棋形,布局开始就看重形;棋势,则是与对手作战中出现,在战斗中纠缠变化。
这个短篇,叙述的就是如此这般的故事。比较新鲜处,是时代的演进,小说最后的落脚,还是在电脑战胜世界冠军的那一刻。小说另有一条隐藏的线索,是这个短篇值得品味之处,那就是对高手心理精神的分析。当下,社会对青少年的心理问题,不断重视。其实,在拥有高端思维的人群中,这个问题不容忽视,否则,就不会有那些闻名于世的诗人自杀之谜。近年,我啃了点心理学的著作,比如,与弗洛伊德齐名的荣格的书。他的著作,对人性的解剖,相当深入。我尝试把精神分析的方法,渗透到作品创造的人物里,希望获得读者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