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儿童文学作家,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前段时间,和朋友闲聊之际,她特别好奇在儿童文学作家的眼里,儿童文学和儿童教育究竟有什么关系。
确实,儿童文学和儿童教育,是我每天都会思考的话题。与每个女性一样,我承载着各种各样的社会身份,但在所有身份之前,我先是一个妈妈,我的所有身份都会为这个身份腾出足够的空间。这是义务和责任,也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意义。
回想成为妈妈的最初,我究竟是如何与我的孩子产生连接的?他在我的肚子里,素未谋面,我却感受到我们的心在共鸣。不同时空里的灵魂交织在一起,感觉非常奇妙。我的生命进入了另一个维度,在这里,一切都是新的。我对我们的未来充满期待和想象——我给予他最好的一切,帮助他长成最优秀的孩子。
没想到,孩子出生没多久就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我看着他在医院里没日没夜地输液,担心得像被人抽走了魂。过往的所有期待,悄悄凝聚成了一个简单的念头,我突然放开了执念,不再执着于他是否完美,是否出众,在我看来,他安稳的呼吸、响亮的啼哭比什么都珍贵。我明白了,爱不是塑造,不是期待,是让花成为花,让树成为树,让他长大成人,成为自己。
后来,每当我追问教育的本质,我总会想起这件事情。教育的目的,究竟是让孩子成为优秀的人,还是让孩子成为自己?这两者看似矛盾,实际上只是作为父母的我们主观地给“优秀”下了定义。也许“优秀”并不是成绩最好、获奖最多、比谁家孩子更懂事,而是独立、内省、懂是非、明道理。我希望我的孩子有能量成为他想成为的人,而不是我心中的人。我认为,教育不应该是功利化的。
先前,我参加鲁迅文学院《儿童文学》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听陈晖老师讲儿童文学的“教育性”。她说到,“教育性”不等于政治教育、品德教育,也不等于说教,儿童文学的“教育性”应该是丰富的、生动的,是可与文学深度结合的。我特别同意这一观点——它恰好印证了我对非功利化教育的理解。儿童文学的“教育性”,也应该像教育本身一样,拒绝被工具化。儿童文学也是文学,如果强化了功利化目的,自然就削弱了文学的本质。所以,“教育性”不等同教育,而更应该是价值导向的,不是以儿童文学为手段,以教育为目的,让孩子通过阅读儿童文学,学习到一些依靠语言交流无法深刻理解的大道理,而是作品的内核、思想和价值观的统一体现,是与作品有机融合的一部分,是字里行间的光,是那份会藏在孩子心底、久久地陪伴他们成长的力量。
在儿童文学的创作中,我也一直追求那样的融合。我的作品集《茉莉的耳朵》收录了六篇短篇童话,主人公都是特殊儿童,各有各的不完美,各有各的困境。在其中一篇童话《茉莉的耳朵》里,主人公茉莉没有耳朵,她在给自己的耳朵写信的过程中,慢慢接纳了不完美的自己。其实,我们都是不完美的我们,我希望阅读这本书的孩子能通过文字,看见那个不完美的自己,那个曾经经历黑暗的自己,也看见那个找到光的自己。前段时间,有朋友请我给他的孩子推荐儿童文学作品,我推荐了法国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部儿童文学作品。作品探讨了爱与孤独,也以儿童视角解构了成人世界的逐利,正好唤起我们对非实用价值的珍视——不正是那些不被计较有没有用的时光,才让我们灵魂悄悄积攒的温柔吗?不正是每一次没有目的的驻足,才让我们的旅程变得丰富而且独特吗?
小王子发现五千朵玫瑰,都比不上自己星球那朵带刺的玫瑰,是因为他为玫瑰付出了时间与眼泪。小王子是在真诚付出中理解了爱与责任,在仰望星空时唤起了对生命的好奇。作品没有说教,而是潜移默化地滋养孩子,悄悄地唤醒孩子的共鸣。这回应了我对教育的理解,教育不只是灌输技能,更应引导成长。
随后,朋友进而追问:“写作文的时候可以用上吗?”我摇摇头。朋友再问:“那有什么作用?”把“有用”作为衡量标准,我不以为然。正如《小王子》里的话,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儿童文学或许不能直接提供作文素材,但会在孩子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等风来,等雨来,孩子就能看见花开,也许这才是教育本该有的样子。
(作者系青年作家)